深度:反催收的生与死

深度:反催收的生与死

反催收横行金融市场,高利模式复制成风。在监管与金融机构合力围剿下,一场催收与反催收的生死博弈持续升温。

“干催收已经没前途了!既要交高额的保证金,又不能骂、不能爆通讯录。相比之下,反催收创业项目正值风口,零投资、高回报,只要技术到位,流水不见得比催收少。”即便是催收员前来面试,王瑞也能对他侃侃而谈。

不到一年时间,王瑞的债务咨询创业项目做得有声有色,已经开了两家分公司,在全国范围内招收的徒弟数不胜数。整个团队也就二十余人,一年净利润高达五百万。虽然他名下的公司经营范围是企业征信业务,但实际上从事债务咨询、停息挂账、征信修复等个人业务。

在王瑞眼里,借款人逾期债务足够多,债务咨询市场尚有大片空白,公司的野心也远不止数百万利润。不过,监管部门、金融机构去年以来对王瑞所从事的停息挂账等服务,态度不太友好,金融市场给他们贴上反催收、代理投诉标签。

「消费金融频道」调查发现,金融市场中存在较多与王瑞相似的反催收组织,他们在疫情中爆发,于监管整顿后分流。初级的债务规划、反催收课程贩卖服务已退出市场,一种更高阶且成熟的反催收服务链条依然活跃,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借款人提前给他们支付高额的佣金。

在与监管、金融机构的博弈中,反催收组织学会了如何“合规发展”,甚至串通催收、金融从业者拓展客户资源,织出一张游离红线边缘的关系网络。同时,监管部门、金融机构也察觉到反催收进化的趋势,态度变得强硬,最终采取诉即诉的拒不协商方案。

反催收乱象的根源在于信贷市场的共债风险和过度放贷,最终的恶果也是由金融机构和借款人承受,其中,借款人债务压身又被反催收收割。债务纠纷常在,反催收生死反复,金融机构的博弈手段不得不升级。

逐利而生

暴力催收与反催收,均依附在金融机构贷后服务链条上,它们利用机构与借款人的纠纷,或站在机构方,或站在借款人角度,从事黑产获利。迫于监管强力,暴力催收式微,而反催收逐渐从网贷、互联网金融领域向银行渗透,目前银行信用卡中心成为反催收组织主攻的市场。

催收市场被严管之后,反催收逐利欲望被放大,不少催收人员也倒向了反催收。从催收员变成反催收者,李新华越来越看不起催收行业。他直言,现在催收很窝囊,部分催收机构连具体的平台信息和产品信息都不敢说,生怕被借款人和反催收组织抓住把柄,这主要源于反催收的反抗氛围太浓厚。

“老子都不知道消费金融是个啥,天天发消息,真是想投诉都不知道投诉哪一家。”张东东在多家互联网金融平台逾期,他正打算找一家反催收组织代理自己的投诉。在催收市场中,的确存在催收信息不具名的现象,例如部分借款人接到催收短信,抬头仅显示“消费金融”,借款人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家在催收。

反催收组织一般代理的项目包含个人征信逾期修复、信用卡逾期停息挂账、互联网金融逾期协商,有的还附带无抵押贷款业务,以及京东白条、蚂蚁花呗套现。王瑞所在的公司就边为借款人提供反催收服务,边从事助贷、套现生意,这两个业务正好形成闭环。对于贷款服务,李新华认为行业内确实很多人在做,但他们不做,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做贷款反而增加借款人负担,良心过不去。”

「消费金融频道」调查得知,反催收大多由信用卡套现、代还等金融乱象变种而来。反催收组织早期就从事网销POS、养卡、调额、套现等业务,随着借款人逾期增加,个人征信的重要性凸显,越来越多的套现服务商转向反催收和征信洗白活动。

反催收组织的业务范围广,收费高且都是预付费的形式。上至国有银行、股份行信用卡以及消费金融公司消费贷,下至花呗、借呗、白条、有钱花、分期乐等产品,都是反催收投诉协商的目标。王瑞称,“四大行比较难对付,虽然逾期息费减免比较难,但也可以做到延期还款。”

反催收的服务费用为逾期金额的6%-10%,有的提前一次性付清,有的提前付一半,方案执行成功后再付另一半。李新华要求销售人员直接向借款人收取逾期金额的10%服务费,再加上五百元材料费。他表示这是市场价,并未多收,如果欠款多,可以便宜点,一般也在6%以上。“服务费需要提前一次性结清,如果对方不愿意或者犹豫,基本上就是白嫖。”

相比一次性收费,王瑞的模式更保守一些。他收费的标准为待还金额的6%至8%,前期收一半,做完再收另一半,他认为这样更保守一些,能赢得借款人信任。如果用户赖账,王瑞透露还能把方案取消,让他们重返逾期状态。虽说方案执行不下去,会把钱退还给客户,但会以前期咨询费、不可控因素等借口,少退或不退服务费。

收割即正义

反催收中介习惯将自己从事的事业贴上“正义”“”等标签,在他们眼里,他们是通过技术立身,提供的服务也是专业的法律咨询服务,并不存在收割借款人的情况。某股份行信用卡中心人员刘波认为,不少借款人经过反催收中介的诱导,交了高额服务费,以为银行能停止催收、减免利息罚息,可最后催收未停利息未减,借款人的债务压力反而加重。

以往的反催收恶意投诉不足以引起金融机构恐慌,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太乐观,反催收中介的确掌握了一套完整的投诉协商方法论。以信用卡为例,王瑞团队近期成功帮助牛女士在某行的信用卡停息挂账,总欠款九万多元,无须首期款,减免两万多元,剩余待偿金额七万多元,分六十期还款,每个月还款一千二百元。

在反催收看来,金融机构也有弱点,金融机构催收的目的是为了尽可能收回欠款,只要协商方案做得好,金融机构就会妥协。在反催收市场,停息挂账业务主要涉及银行、消费金融公司、互联网金融机构,可以帮助借款人实现逾期债务一到五年的免息分期,迫使金融机构停止催收、不再起诉,部分机构还会减免已产生的利息和违约金。

“100%能办成,处理周期三至十五个工作日,不成功退还费用。”杨森在东北地区从事反催收业务,通过自己研发的投诉协商方案,已代理过数千位客户的逾期订单。他表示,个人去找金融机构协商效果不佳,通过专业的代理投诉组织能精准地找到投诉门路。

借款人付费后,反催收组织会根据借款人的诉求出具一个债务协商方案,执行过程环环相扣。首先,借款人需要邮寄一张本人名下的手机卡给反催收组织,全程由反催收组织与平台、监管协商,借款人不再接任何电话。需要证明还款能力的材料时,反催收组织能代办收入证明、贫困证明。

随后,反催收组织通过借款人电话向金融机构协商,再向监管部门投诉。据调查,每个反催收组织都掌握了主流银行和互联网金融平台的客服电话,此外还收集了各地银保监局、地方金融监管部门的联系方式。谈及协商流程,杨森透露,一般一轮不行,至少四五轮,平台就会妥协。

与停息挂账相比,反催收组织更愿意接征信修复的订单。在杨森看来,征信修复才是赚钱的活,征信修复周期一般为三到四个月,每条逾期记录修复价格为二百到四百元不等,单个客户逾期记录六七十条,打包价就在两万元以上。如果是失信被执行人,一条征信修复费用就高达两三万元,前提是借款人需要把欠款还清。

反催收的逾期修复服务实质上是通过金融机构的征信异议调整,利用虚假病历的形式让金融机构协助撤销不良征信记录。杨森表示,“征信修复之所以贵,是因为我们得去相关医院、法院找关系,协助撤消失信记录,这都需要成本。”

有反催收组织向「消费金融频道」介绍,他们可以代借款人到医院开具借款期间的病历证明,上传给金融机构并提出异议,然后金融机构审核。他们与医院有业务合作,如果征信修复成功,会给相关医生回扣。

每个征信修复的借款人信息都在医生那里,银行回访时,医生能找到相关人员信息。如果银行追问,医生则以时间久、接触人员多为由回应。除了与医院合作,部分反催收机构还称与银行内部人员勾连。

王瑞谈到与很多银行内部有合作关系,银行相关人员不方便出面与借款人协商,于是把协商业务委托给第三方,由他们代理与银行谈判。“这表面是反催收,实际上是利益共同体,我们收到借款人的服务费后,会向银行渠道支付一部分费用。”

如果反催收机构能打通医院等渠道,伪造住院病历证明,征信修复的确存在可能。根据《征信业务管理条例》,信息主体认为征信机构采集、保存的的信息存在错误、遗漏的,有权向征信机构或者信息提供者提出异议,要求更正。征信机构或者信息提供者受到异议后,在规定时间内进行核查和处理,并将结果答复异议人。

生死博弈

反催收组织在与警方、监管、金融机构的博弈中,死而复活,不断进化。诈骗与违法手段不断升级,不仅损害了借款人权益,而且对金融秩序造成冲击。

反催收早期的商业模式比较简单,即利用信息不对称收割借款人。反催收中介伪装成专业的“债务重组师”、“理财规划师”、“网贷维权律师”等身份,在微信群、抖音等渠道发布逾期贷款反催收办法,随后诱导借款人购买课程或交纳服务费。

由于反催收中介只是负责代理投诉,实际上大部分咨询服务只是骗局。去年上半年,抖音等互联网平台下架了大量反催收服务广告,同时警方也加大力度打击反催收诈骗案件,促使早期的反催收组织消亡。

随后,反催收组织在民间借贷利率下行、金融消费者保护权重上升趋势下,又开始大张旗鼓地开店营业。这一次他们不再提供粗放的咨询服务,而是下沉到借款人与金融机构的纠纷中,或冒充借款人亲属,或直接以借款人身份与金融机构对抗。反催收的模式越来越成熟,甚至催收机构都心存畏惧。

有催收从业者透露,现在的反催收组织胃口真不小,对于消费金融公司的利息、罚息等,上去就要求减一半以上或者全免。对于借呗等产品,要求停息一年后再还款。对于信用卡,要求历史息费减免,剩余本金再免息分期。

增信助贷业务也遭殃。一些反催收机构专门盯着信用保证保险费用和担保费用,以强制捆绑搭售为由疯狂投诉,让助贷机构不知所措。一家头部助贷机构表示,不久前遇到一位疑似反催收的人员前来协商逾期还款,开口就要求债务继续分期,减免每期服务费、保险费、担保费;或者一次性结清,之前还过的保险费等抵扣本金。

黑产服务链条完善后,反催收组织势力扩张。反催收从业者除了受理借款人逾期订单,还招收徒弟、拓展加盟商。王瑞就把反催收的技术明码标价对外售卖,单项技术价格在八千元左右,所有的技术打包价三万八千元。

他认为这并不贵,毕竟做一单征信修复就能收两三万。另外,他还拉加盟商入伙,加盟费在三万元左右。“其实加盟就是一个代理,给平台提供逾期用户的名单,由平台负责执行反催收方案。平台给加盟商出一个底价,加盟商向客户收费,有的加盟商搞得比较猛,光差价就能拿到七个点以上。”

反催收组织认为,他们卖的不是材料、投诉电话,也不是客户资源,而是真正的反催收技术,帮助客户建立一套完善的反催收服务方案。最终的结果是,让客户知道怎么去与平台协商,怎么和监管周旋,怎么让他们烦的只能应声答应。

反催收的猖狂姿态,让在某头部消费金融公司负责贷后工作的苏鹏感到头疼。苏鹏透露,一名蒋姓人员在其公司代理了不少于170个贷款合同的投诉案件,手法高度相似。起初,该消费金融公司为了息事宁人,提供一定的减免方案,这反而助长了蒋某获利的野心,更易引发借款人逃废债倾向。

监管和金融机构对反催收妥协也是言不由衷。一方面,投诉量大,证据现场举证难;另一方面,舆情和监管压力以及催收成本问题摆在那里,金融机构不得不答应反催收组织的诉求。

不过随着催收趋于合规,监管、警方、金融机构在打击反催收乱象上达成共识,反催收组织的生存空间再次面临收窄。苏鹏所在的消费金融公司就与当地监管部门对反催收形成一致意见,一旦发现客户投诉套路雷同甚至代理人明目张胆自明身份,就将相关逾期合同直接进入司法催收,胜诉之后,金融机构可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。

目前,多地监管部门联合公安部门发布防范金融领域代理投诉风险的通告,揭露了部分非法社会组织通过专业代理投诉的名目,收集消费者个人隐私信息、损害消费者合法权益、扰乱正常金融经营秩序。警方也对反催收联盟展开收网,击穿代理投诉的诈骗犯罪形式,已有多家公司被立案,相关责任人被判刑。

如果金融机构硬起来了,反催收也不得不服软。

(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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